樂陽記

預產期一過我心裡就開始有點不安，每天都和小孩說話希望他早點出來。想看小孩的期待懷孕十月的不耐以及荷爾蒙的作祟，情緒波動極大，一點不安都會導致淚流滿面。而上下樓梯散步等所有據說可以催生的方法都試過，小孩始終安安穩穩窩在子宮裡不肯出來。

然後在十二月十七日清晨五點四十分腰後忽然感覺一陣強烈的痠痛延至肚子，心想莫非這就是陣痛。然而這種感覺早在幾天前有過因此不太確定。疼痛感消失後我嘗試入睡，痠痛感卻又重新開始。於是我開始記錄時間。二十分鐘。十五分鐘。我覺得我的腰快因為痠痛而融化了。是你在敲門嗎？我問我肚中的小孩。小孩繼續偶爾的胎動，始終沒有給我正面的答案，而我也無心揣測，繼續和疼痛抗戰。

兩個小時後，紀錄告訴我疼痛已開始規律，我起床，打電話到產房詢問。接電話的產婆說，是啊，陣痛開始了，等陣痛縮短到每五分鐘一次，你再打電話來。

我叫醒樂陽他爸。我說︰你的兒子在敲門了。

陣痛繼續。開始有強烈的便意。樂陽爸給我弄了早餐，然後打電話給公婆，他們答應時間到了就來接我們去醫院。背後的痠痛越來越難受，我勉強吃下一點東西，叫他給我弄了暖水袋以減輕痛楚。終於在十一時左右陣痛開始變成五分鐘一次，中午十二點左右打電話到產房，產婆叫我再忍耐幾個小時才到醫院。

幾個小時？我說好，但是，我便意很強，很想推擠，你真的確定我能等嗎？

結果她叫我馬上出發到醫院。

公公來接我們。我在車上痛得死去活來，為轉移注意力，ＳＭＳ回大馬通知家人和朋友，小孩快來了。一點半左右進入產房，午班的產婆來檢查，說是開了三指，替我灌腸，我在陣痛間往返廁所多次。一個小時後產婆換班前再來檢查，說已經開了六指。後來又換了兩個產婆，問我想要什麼止痛方式，我們說了之前考慮的幾個選擇，沒多久再檢查，她說，來不及了，開了８指了。

這之前，想推擠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忍不住就用了力，產婆急忙叫我停止，叫我怎樣用呼吸對抗。丹麥醫院為了節省開銷，早在幾年前取消了生產課程，我從來沒學過什麼生產呼吸法，當下現學現用。半天下來什麼東西也沒吃，又餓又累又痛，咬緊牙關只希望這一切馬上過去。然而開到九指我的身體似乎就罷工了，不能再繼續。產婆後來說了什麼，我沒聽進去，反正就是要人工幫我開最後的一公分。她弄了半天，我只知道陣痛越來越頻密，羊水卻未破，後來是被產婆弄破的。到最後好像應該就是臨盆了，跟着指示用力了幾次又停頓，產婆一邊忙着一邊跟我們解釋；一下說小孩經過產道呼吸慢了心跳慢了，要我吸氧氣筒幫助他呼吸，一下說小孩頭卡在產道出不來，電話叫來產科醫生。產房裡人卻多了起來，人來人往。我已累得不會擔心，他在旁邊只是安靜地替我擦汗，在我疼痛的時候緊握我的手。也許是因為他的鎮定使我放心，相信小孩一定沒事。

在以為是最痛楚的時候，產科醫生拿了一種軟吸杯給我看，說︰我要用這個幫你把小孩的頭吸出來。在她嘗試把吸杯放入產道時，痛得我死去活來，原來之前的痛根本算不了甚麼。最後的階段不知怎樣熬過去的，只記得強制自己專心根據產婆指示，用力推擠，終於，感覺一陣暖意，接着，她們把孩子，放在我身上。

啊。我的孩子。我很快樂。我看見我的孩子。但是他的頭是長形的，像外星人的頭。我知道那是被吸杯吸長的。他很安靜。我問︰他怎麼不哭呢？然後他們把他抱走，接着馬上就聽見了宏亮的哭聲。片刻內他再回到我身上，頭戴上了帽子身子用被子抱着。外面比子宮冷得多呢，他們說。小孩安靜地躺在我身上。我的小孩。

誕生時間︰下午四時三刻。

接着要生胎盤。產婆說，很快的。我根本不理，我看着我的小孩。轉眼過了很久，沒有動靜。產婆說，你的胎盤很穩，弄不出來，我們給你打針看看。我叫他把孩子抱走，我想專心把胎盤生出來，這樣大人小孩都可以安心休息。他抱着孩子坐在我旁邊。產婆給我打針。不行。導尿後再試。不行。針灸。不行。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我聽見其中一個產婆打電話給醫生。最後跟我說，你胎盤出不來，我們要動手術了。

手術？我問。她急忙解釋︰啊不用開刀，給你下半身麻醉，用手把胎盤弄出來。說只需半小時。他們打電話通知手術室，我跟寶寶說，媽媽一會兒就來。然後我被推出產房，在醫院走道上繞着，進入手術室。躺在手術室燈下，感覺像在看ＥＲ。醫生護士一堆，給我保暖，吊點滴。然後等麻醉師來。我已累得無力，任人擺佈。

終於等到麻醉師來，給我在背後打了兩針，下半身逐漸失去知覺。醫生在底下弄了半天，我只覺得渡時如年，最後聽見他們說，給你縫針啦。結束後，護士說要把我推入觀察病房觀察幾個小時，才能進入病房。我們會通知你的先生孩子到那裡和你會合。他們說。然後我莫名地開始發抖。冷，我說。他們給我蓋上被子，我還是繼續發抖。抖得很厲害。護士說這是正常反應。我很渴很餓很冷。我被推出手術室，在走道繞了繞，進入一個小病房，護士進來，給我吊點滴，量血壓，另外給我鎮定劑，我的身子才漸漸安靜下來。護士走後，我一個人，等着。等了半天，沒人。我開始覺得很寂寞。我的孩子呢。我的老公呢。我彷彿被遺忘了。好不容易等到個護士，我問︰我的先生孩子呢？她說，我幫你問問，又出去了半天。回來給我帶來一杯水一份三明治。說︰他們馬上來。我吃了三明治，然後，終於聽見腳步聲，他走了進來，把孩子放在我身上。

我問護士，我甚麼時候可以哺乳，她說現在。我下半身麻醉未退動彈不得，她幫我把床弄高，我半坐着，小孩一下就努力吸吮起來。

接着公婆來訪。接着護士進來替我檢查血壓和傷口。等到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回到自己的病房，安靜休息時，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我終於可以吃到一口晚餐。我終於可以ＳＭＳ給家人朋友說孩子誕生了。下半身還是無法完全動彈，但是孩子的小床就在我身旁，我轉身看他，他睡得真香。我輕輕說，樂陽你好，我是媽媽。

終於，就這樣，樂陽誕生了。

樂陽的頭是被吸出來的，
所以出生時頭形像外星人，
第二天才恢復正常